认识后现代主义杨沐

认识后现代主义——岭南大讲坛·艺术论坛第六十六期

主讲人：杨沐（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
主持人：何龙（羊城晚报文艺部主任）
时间：2009年2月14日　地点：越秀区图书馆四楼报告厅
主办单位：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
承办单位：羊城晚报社、广州市越秀区图书馆
协办单位：广州市越秀区委宣传部

　　【主持人】我们今天的讲座现在开始，这也是农历新年之后的第一场讲座，我们请来了中央音乐学院客座教授杨沐先生为我们讲“认识后现代主义”。下面的时间交给杨教授。
　　【杨沐】大家早上好！
　　我是研究音乐人类学的，可能大家没有怎么听过，音乐人类学它是人类学的一个分支，所以也可以说我是人类学者。通过研究音乐文化来研究人类社会，就是这样的一个专业。
　　我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老三届的高中生，文革之后第一届招考进去。毕业之后在中央台干了两年，85年就出国，现在在国外二十多年了，一直是搞音乐人类学。本来今天两个题目，好像网页上广告也是两个题目，一个是讲后现代主义，一个是讲我研究的一个项目，就是性俗、婚俗和音乐，但是结果考虑到可能后现代主义也许听众面会广一些，所以还是定下来讲后现代主义。
　　好的，现在开始今天的讲座吧。

　　一、后现代主义是故弄玄虚？
　　后现代主义可能很多人都听过这个名词，但是也许不一定每一个人都对后现代主义有很明确的了解，看一看我做的这个课件，五颜六色的，也许大家就能直觉地感到后现代主义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我今天的讲座，就是希望尽可能用通俗易懂的话来把什么是后现代主义向大家解释清楚，把一个貌似很深奥的理论问题用尽可能通俗的话来表达。
　　大约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后现代主义就是一个挺时髦的名词，甚至有一些人喜欢把它挂在嘴边上。但是，它却不一定是很多人懂得的。有不少学生问过我，就是说到底什么是后现代主义。这些年的刊物上，包括很多学术刊物上，也有相当多的论文表述后现代主义，或者讨论后现代主义，可是很多学生跟我说：“我们越看越糊涂了，不懂得这些文章讲什么”。我跟这些学生说，让你越看越糊涂的那些文章很有可能是它们的作者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他在那儿故做高深，搞皇帝的新衣，把一些理论说得很玄妙，但是实际上他自己都稀里糊涂，所以他写的东西当然你看不懂了，不要说你看不懂，我也看不懂。我就主张一个理论不管再怎么样，必须要用很浅显的话让大家都明白。
　　在社会上对于后现代主义有不少误解，我举几个例子吧，常见的误解或者曲解。我遇到过一些教授、博导，他们很反感后现代主义，认为后现代主义是否定一切的虚无主义，甚至在他们的文章、他们的论文里也都这么写。还有人认为后现代主义是故弄玄虚，其实我自己也看过很多文章真的是写得很玄很虚的，不知道它讲什么，很抽象。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现在后现代主义已经过时了，没有人再提了。我认为产生这些误解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对后现代主义的不了解或者一知半解。再加上有些学者自己对后现代主义也不了解或者一知半解，却在那儿发表论文，传播错误信息或者误导信息，那就越搞越糟糕了。目前，后现代主义这个词的使用频率是不如前几年多了，在90年代的时候是提得比较多，2000年之后在西方也是逐渐提得少了，但这不是因为它过时了，不是因为人们已经把它抛弃了，而是因为在后面这些年里它已经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逐渐融化到很多学科的研究方法和思维里，大家都认可了，自然而然地在运用它了，因此也自然而然地用不着再特别地声明这是后现代理论，更用不着特地来讨论什么是后现代主义了。
　　还有人可能会问说：我不是文化人、我也不是学者，我有必要了解这个思潮和理论吗？它跟我的日常生活和工作有什么关系呢？可以说，我今天这个讲座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解答这个问题。在讲座的过程中，如果大家都能一边听一边思考：我现在听到的这些内容、这些理论，究竟跟我的日常生活有什么关系？我相信是很容易就能够联系上的。哪怕是跟你生活中最平常的许多琐事，都能够联系上。在讲座的最后部分，我还要回到这个问题来，看看大家是不是听完之后会觉得后现代思潮确实跟我们的日常生活、工作有联系。

　　二、后现代主义与现代主义的区别
　　现在看一看究竟什么是后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好像是挺玄的，不容易理解，我想到一个办法，就是用很直观的图像，从这些直观的图像入手，生活当中的图像入手，可能会比较容易理解。后现代主义孕育自现代主义，这二者既有承续关系又彼此对立。我听到不少人这么说：“后现代主义嘛，不就是赶时髦嘛，说是现代主义已经过时了，那么就来一个后现代主义。这个时髦再过几年还有什么呢，那岂不就是后后现代主义么？再过几年呢，难道得来个后后后现代主义吗？完全是赶时髦的东西”。我认为，相信这种说法的人，那是你对后现代主义了解得并不是太清楚。后现代主义的这个“后”字，并不是说现代主义之后那一个意思，并不是说它们是先后两个时期，到某一年现代主义时期结束了，第二年后现代主义时期就开始了。并不是这样的意思。要说这个“后”，还不如说是：后现代主义是在现代主义思潮出现之后，随着产生的另外一种思潮。它跟现代主义其实有很密切的关系，也可以说是现代主义的发展，但是它们却又有对立，所以后现代主义并不是百分之百地反现代主义。可以说，实际上到现在这两种思潮和实践在我们社会中还是共存的。
　　为了比较形象化地说明什么是后现代主义，我觉得一个比较好的捷径就是把它拿来跟现代主义对照，而且从建筑谈起。为什么从建筑谈起？学术界、思想界一般认为，建筑界是后现代思潮出现最早的一个领域。在上个世纪60年代苏联发生过一件事，一个社区很有名，它的建筑全部是现代主义的，当时那些现代主义的建筑已经很不适用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现代主义建筑群在整个社区引发了许多社会问题。结果前苏联政府在舆论压力之下、在学术界的导向下，决定把整个社区拆了，重新进行建设。国际上的思想界曾经欢呼这个事件，把它称为现代主义国际模式建筑的一个终结、后现代主义建筑理念的开始。
　　讲建筑的话，我就用一些很实际的图片给大家看看。这些都是国外的图片，但是在国内，我想大家都能够非常容易地联想到你所看到的建筑。现代主义建筑的典型模式之一是“国际模式”，我先不说这个国际模式有什么特点，大家看几栋建筑自己来总结吧。大家觉得这些建筑都有哪些共同点呢（示图）？这是纽约联合国总部大厦。（连续图示一些现代主义国际模式的建筑。）现代主义国际模式的建筑在国内的实例也遍地都是。比如说，国内我这个年龄的人都很熟悉什么是集体宿舍楼、筒子楼，就是国内上个世纪50、60、70年代工厂、学校、机关单位里的集体宿舍，四四方方的，鸽子笼一样，中间是走廊，一家一户都住在一个房间里，公共厕所在走廊里，也没有澡堂，家家户户都在楼道里用一个小炉子炒菜。筒子楼是中国典型的国际模式现代主义建筑。看过这些图片，大家能不能归纳出现代主义建筑国际模式的特点呢？另外还有更重要的：这种建筑模式的社会文化内涵是什么？因为时间比较紧，如果是我在学校里给学生讲课的话，我或许会拿出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讨论这个问题，但是现在就是一两分钟，大家心里想一想。
　　【现场】没有个性的东西，都是集体主义。
　　【杨沐】那么建筑本身有什么特点呢？像鸽子笼一样，四四方方，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圆的，也没有尖的，就是四四方方。这种建筑模式的文化内涵，一会儿我们讲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对比时，那些现代主义的特点，你就可以非常自然地跟现代主义国际模式建筑挂钩，所以都用不着我多讲了。
　　现代主义的建筑，典型的理念是什么呢？这是在巴黎郊区的一栋楼房，1930年建成（示图）。这个建筑师是现代主义建筑的代表性人物，他有一个著名的理论，等于是现代主义建筑的经典。他的理论就是说房子、人类居住的房子，就是供居住的机器。在这种理念下，房子必须最简略、最简洁，一点奢侈都不许有，一点装饰都不许有，就是最实用。他设计的所有房子，连颜色都全部是白色，没有彩色；结构上则是极端的对称美，是简洁美，很规整，长方体或者正方体的（示图），连房子里面的东西也是简略、实用到了极点，在房子的内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连屋顶的花园也是最简单的，连点有颜色的花都没有，因为这房子就是供居住的机器嘛，没有必要设置多余的东西（示图）。这也是他设计的一栋房子，四四方方，非常严谨。实际上，咱们国内从50年代到80年代的建筑几乎全部是现代主义国际模式的。就连目前广州市的大部分建筑，仍然还是现代主义建筑，只不过在80年代之后，一些新建的建筑有了少许变化，不是那么严格地毫无变化毫无装饰了，但是总体结构还是现代主义的。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后现代建筑。这是一个早期的后现代建筑的代表作（见图），建于上个世纪60年代，现在我们看来不觉得怎样，可是在当时已经很有突破性了。是一个建筑师给他的母亲盖的房子，供他母亲退休之后使用。人字形屋顶，中间还故意给切掉了一个口子，窗户两边不对称，房子内部也是不对称的。建筑师故意打破规整和四四方方的模式。这是早期的后现代建筑。那么后来后现代建筑发展到什么样子呢？可以看看这些照片。这是一个后现代建筑（见图），跟刚才现代主义的建筑有什么区别呢，大家可以自己总结。

　　我在纽约看过这个建筑家的展览，他在世界各国都建了很多有名的房子，建的楼房全部是这样的模式，整栋楼的形状就好象是绸带给随便乱抓成一团搁在桌子上，就是这种样子，他的设计都是这样的风格。屋顶建成这样的风格，让现代主义的建筑家很难想象，他们会觉得这是一种浪费。你自己假如没有见到这样的楼房，也想象不到楼房竟然可以盖成这样的形状。（图示一系列后现代建筑。）大家再看这一栋房子（示图），虽然建筑的形状比较方正，但是使用多种形状和多种色彩的结合，有圆、有尖，这里还搞了一个圆筒状的，是五颜六色的，中间还弄了一个窗体可以照出街上的情景。这另一张照片是巴黎的乐器博物馆，是2005年我在巴黎拍摄的照片（示图）。它整个像一个大钢琴。这是那个博物馆附近的一个圆形建筑（示图）。这组建筑则是我在巴黎新凯旋门那里拍摄的（示图），整个建筑群有方的、有圆形、有三角形、有菱形等不同形状的房子。下面这个是比利时挺有名的一栋房子（见图），外号是“跳舞的一对”，其实是两栋连体，左边这栋弯曲到这种程度，象极了在跳舞，而且中间的阳台就像是手伸过去搂着自己的舞伴。

　　另外几张照片是美国海边的一个民居住宅（示图），盖得像鸟笼一样，悬在空中，中间有一个楼梯上去，通风非常好，也是别出心裁。还有两栋（示图），它们的设计也是后现代主义的。
　　看过这些建筑图片，大家感觉到现代主义建筑和后现代主义建筑有什么不同了吗？可能一下子也不太容易用语言归纳出来，但是我相信大家心里一定都有感觉了，哪怕你一下子组织不出适当的语言，但是心里的感觉我想大家都很明显、很强烈了。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建筑的理念就有这么大的不同。从这里我们当然可以得到一种感觉。那么从理论上来思考，后现代主义和现代主义有什么区别呢？也就是这一类型的区别。在我进一步讲区别之前，有几个后现代理论的术语和概念必须跟大家解释一下，然后才能讲清楚。这里当然不是后现代理论的全部，只是一些常用的概念和术语。
　　一个概念是“宏大理论”。如果某种理论自我宣称它可以解释世间的一切事物和一切现象，那这种理论就被后现代主义者称为宏大理论。后现代主义思潮是反对宏大理论的。我现在举一个例子来说明什么是宏大理论。比如说“单线社会进化论”。大家都知道达尔文。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是到现在为止虽然有争议、但在科学界还是被普遍认可的理论。但是当时达尔文的理论出来之后，就有人把它借用到社会科学来了，就出现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然后又出现了摩根的社会进化论。这些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摩根搞了一个单线社会进化论，认为人类社会是依次经过不同的进化阶段，从低级进化到高级，从野蛮社会进化到文明社会的。这个大家一定很熟悉，因为在中国从学校里接受的都是现代主义理论的教育，所以大家对单线社会进化论应该是再熟悉不过了。单线社会进化论认为人类社会只能够是从低到高的单线进化，必定是从原始社会进化到什么社会再到什么社会，最后又到什么社会，只能是这种单线进化，没有其他的可能。由于有这样的进化规律，所以我们可以预测将来人类必定达到某一种什么社会。但是实际上在七八十年前，在二十世纪初期，这种单线社会进化论就已经遭到批判，到现在则早已是被完全被抛弃了。在国外、在西方，现在就连马克思主义学派也已经完全抛弃了单线社会进化论。国外当代马克思主义学派仍然讲社会进化论，但是他们是讲多线进化论，还有广义进化论。理论已经不同了。在人类学界，早已经证明了单线社会进化论没有足够的实证支持。人类学界对世界各地不同社会和文化的实地考察结果都不支持单线社会进化论。而单线社会进化论者却认为这种理论可以解释全人类的社会进化、可以提供全人类社会进化的规律。在后现代理论语汇中，它被称为宏大理论。又比如说，基督教认为“主”的教导可以解释一切，这也是宏大理论。那么相对而言后现代主义强调什么呢？强调地方知识。就是说人类的知识是有限的，认知能力也是有限的，至少就社会和文化而言，人类所知道的知识都只是局部的知识，它不可能涵盖整个世界的情况、它不可能解释整个世界的社会现象和文化现象。
　　后现代理论还强调“范式”和“范式转移”。这种概念是自然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提出来的。他在1962年出版了一本书，里面提到范式和范式转移理论。他认为人类的科学认知是阶段性的。某一时期的某种科学理论，它能够完满地解释所有的现象，这就是一个理论范式。但是，当人类的认知越来越多、越来越广，研究和发现的现象越来越多的时候，这种现有的范式就越来越多地遇到无法解释的现象，开始还可以把这些无法解释的现象认为是“例外”，但是当现有理论无法解释的现象多到相当程度的时候，把这些现象再称为“例外”就再也说不过去了。这时，现有的理论范式就遇到危机了。其结果，就产生了新的理论，取代了旧的理论，也就是说，新的范式出现，取代了旧的范式。这种新的理论往往是涵盖面更大的理论，它既能解释旧范式能够解释的东西，又能解释旧范式无法解释的新现象。理论范式从旧到新的转移，就叫做范式转移。比如说几百年前人类认为大地是平的，那是根据那时的理论范式来解释世界。但是后来知道大地不是平的，而是一个球，而这个球是宇宙的中心。旧理论不成立了，新理论出现了，这就是范式转移。但是再后来又产生范式转移，我们知道了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而是宇宙的一小部分。这些都是范式转移的例子。从牛顿三定律到爱因斯坦相对论，也是范式转移。自然科学的“范式”和“范式转移”术语和概念后来被社会科学界借用，哲学、人类学等领域也谈“范式”和“范式转移”，认为人类社会的思想发展、社会意识形态认知等方面同样存在范式和范式转移。随着我们对人类社会和文化认识的深化，不断地有新的范式取代旧的范式，产生范式转移。
　　另一个术语和概念是“言语”或者“话语”。这术语的英文是“discourse”，翻译成中文，为了跟咱们日常生活的中的“语言”这个词区别，就把它翻译成“言语”或者“话语”。后现代理论认为人类社会有许多不同的“话语”，或者说“话语体系”。每一种话语都是自成系统、自圆其说的一个体系。举例来说，基督教是一种话语；而马克思主义又是另外一种话语。这两种话语各自都自圆其说。自成体系。但是这两种体系却有很大的不同。马克思主义是无神论，认为是没有神的，可是基督教是有神论，认为“主”就是真理，用主的教导来解释一切，而马克思主义就对此进行批判。这两种不同的话语各说各的真理，这怎么办呢？后现代理论认为，你有怎样的看法，实际上取决于你自己跟哪一种话语体系认同，取决于你使用哪一种话语体系来思考、来看这个世界。后现代主义思潮认为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理，有的只是不同的话语体系以及每一个人跟哪一种话语体系认同。
　　话语还可分为“习惯性话语”和“制度化话语”。比如说某一个国家的法律，这就是制度化的话语。你不去遵循这个话语，你不向这个话语认同，国家机器也得强迫你向它认同，这就是制度化话语。习惯性话语不是由法律规定的，比如说中国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就是习惯性话语体系中的东西。没有人强迫你，也没有法律规定你必须这样，但是人人都要这样，否则就不成。这就牵涉到下面很重要的一个术语和概念，就是后现代主义里经常讲的“霸权”，英文是“power”，也有翻译成“权势”或者“权力”的。
　　霸权是什么东西呢？就是说每一种话语或者每一种话语体系都是有霸权的，特别是在社会上占了主导地位、成为主流话语的，它的霸权尤其厉害。这种霸权是你看不见、摸不着、然而你时时刻刻可以感觉到它存在的。比如我刚才说到的习惯性话语中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没有霸权呢？有，而且很厉害，你不婚、不嫁的话，几乎在这个社会上很难立足，因为整个社会主体是向这种习惯性话语认同的，你不按照这样的习惯性话语走，你就成了异类，在这个社会上就很难有立足之地。这就是霸权。你时刻在霸权的阴影下生活。你自己都没有感觉到，而且这种霸权是钻到你脑袋里，你以为自己没有受到任何压力，以为是自己的思维，自己觉得应该这样做才对，但是你却没有意识到你所谓“觉得”这么做才对，其实是从你刚刚生下来起，这个社会的主导话语体系就不断地教给你这么做的，你早已经跟它认同，一辈子下来，你在这一认知上被彻底洗脑了，都没有自己的思想了，你以为这就是你的思想，认为是天经地义，你自己都没有去反思一下。
　　说过了这几个概念之后，咱们再来看后现代主义和现代主义的基本区别，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当然我在这里说的不同不是全部区别，只是举几个例子。我把这些区别简略地列成一个表格，让大家能够一目了然，然后我再逐条解释：

现代主义　　　　　　　　　　　　　　　后现代主义　　　　　　
坚信科学　　　　　　　　　　　　　　　认知范式转移
追求“真理”　　　　　　　　　　　　　　认知话语体系和霸权
发现“规律”，遵循“规律”　　　　　　　　批评宏大理论，强调地方知识
崇尚“全人类共有”的“理性”　　　　　　　尊重多样化的个人情感与选择
坚持二元对立观　　　　　　　　　　　　提倡多元观念
人类历史是流向可辨黑白分明的一条河流　人类历史是潮流纷杂五彩斑斓的一片汪洋
强调统一、纪律、一体化　　　　　　　　“向一体化宣战！”
征服自然，人定胜天　　　　　　　　　　尊重自然，提倡环保

　　现代主义坚信科学，认为不符合科学的就是错的。但是后现代主义不迷信科学，它讲究认知的范式转移，也就是说，科学的结论也是有阶段性的，而不是永恒的真理。在某一个时期，某种认知被认为是科学的结论，但是在下一个时期，这个“科学的”结论却可能被证明是一种谬误，因为新的范式出现了，人类在这一问题上的认知产生了范式转移。所以，后现代主义不迷信科学。有的人说科学就是真理，哎，科学也不一定是真理，而且前面说过了，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真理，而是取决于你向哪一种话语体系认同。
　　说到真理，现代主义是追求真理的，但是后现代主义强调的是认识话语体系和霸权。哪一种话语体系成为所谓的主流话语，哪一种话语体系占据了主导地位，它就有这种霸权，在这个话语体系里，符合它的思维方式和话语逻辑的，就是真理，如果不符合就不是真理了。所以后现代主义认识到这一个问题，就是说，看你向哪一种话语认同了。比如你在一个宗教国家里，掌握主导权的话语体系就是那一个宗教的教义了，符合它的就是真理。如果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跑到那里生活，就变成了另类，处境很糟糕了。所以，对所谓“真理”如何看待，也是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不同。
　　现代主义相信宏大理论，认为人类社会都是有规律的。我们知道自然界有自然规律，有科学规律，但是现代主义把这个认知套用于解释人类社会，认为不但自然界有规律，而且人类社会和文化也都有规律，比如说相信单线社会进化论，相信人类必定是从母系社会进化到父系社会，必定是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再到封建社会等等一路进化到什么什么社会，沿着这么个固定的单线模式从野蛮进化到文明社会，认为这是一个规律而没有其他可能，认为我们要遵循这个规律。但是后现代主义就批评说，这是宏大理论。后现代主义强调地方知识，也就是说，强调局部性的知识。人类社会和文化跟自然界和科技是不一样的，没有什么“规律”是可以解释全人类的不同社会和文化的，这方面不存在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律”或“真理”。我们对人类社会和文化的认知都只是局部性或者地方性的知识。还拿刚才讲的单线社会进化论做例子。20世纪人类学的考察和发现早已证明，单线进化论缺乏足够的实证依据，它既不符合事实，还造成了很多问题。比如说，单线社会进化论曾给殖民主义提供了非常好的理论依据。那些殖民者当时到非洲或者其他地方侵略第三世界国家、进行殖民，他们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他们的理论基础就是单线社会进化论。他们认为：我们到这里殖民，你们都是野蛮的原始社会，都是土人，文化很落后，而我们已经进化到资本主义社会了，我们是文明人，现在我们来了，把文明带给你们，固然使用了武力的方法，但是让你们将这些不文明、野蛮的东西去掉，接受了我们的文明，从而在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从原始社会或者奴隶社会一下子跳了好几级跃进到了文明社会，所以你们要感谢我们，我们是遵循社会发展规律的，我们是在替天行道。另外，种族主义也是由单线社会进化论这种宏大理论衍化而来的。常常有人不自觉地讲：这个社会比较文明、那个社会不文明，或者说比较落后，或者说：那个文化是落后的文化，这个文化是先进的文化。其实在国际上这样的说法早就受到批判。科学技术可以说先进和落后，但是文化不能说先进和落后，文化只有不同，没有先进和落后之分。全世界学术界和思想界都早就已经有了这样的共识。现在，在国际学界甚至一般民众中，如果你说某一种文化落后另一种文化先进，或者说某个族群的文化非常落后非常原始而另一种文化是先进的文明的，人家马上会批判你是在搞种族主义。
　　现代主义崇尚全人类共有的“理性”，而后现代主义强调尊重多样化的个人情感与选择。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选择和自己的情感，我们都必须要尊重。
　　现代主义坚持二元对立观，比如说对错、黑白、男女、方圆等等，但是后现代主义批评二元对立观，它提倡多元的观念，什么都有。你说黑白吗？黑白之间还有许多的颜色呢，世界是五颜六色的，什么颜色都有。所谓对错吗？不对啊，有的就是灰色地带，很难说什么对什么错。
　　按照现代主义观念，人类社会发展是有规律的，单线社会进化论就是规律。那么，人类历史是黑白分明的，很明确，是一条单向流淌的河流，我们既可以上溯它的源头，又可以推测它最终流到哪儿。但是后现代主义认为，人类历史是潮流纷杂、五彩斑斓的一片汪洋大海，我们不能预测人类社会明天是怎样的，我们知道的只是昨天和今天。当代人类学者们的工作就是要尽量了解今天这个社会，而不要去做价值评判和预测。这种认识现在已经是普遍的学术思想潮流，至少在国际上是这样。
　　现代主义强调统一、纪律、一体化，而后现代主义却有一句名言“向一体化宣战！”后现代主义提倡多元化、提倡个人情感选择。“向一体化宣战”这句话是后现代理论家利奥塔提出来的。
　　现代主义相信科学，认为人定胜天、人类能够征服自然。但是在后现代主义思潮中，尊重自然、提倡环保就成为很自然的理念。
　　以上这个单子列出了这么些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之间的不同，那么现在请大家把这个单子跟自己日常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以及自己的思维方法联系一下，你觉得能够联系上吗？还是说这些东西和我的日常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呢？我相信能够联系得上。比如说话语体系：在你日常工作和生活当中，在你表达你的意见时，我们经常能够很清楚地看出你是向哪一种话语体系认同的。而且，经常是这里面还有霸权在起作用，比如说你心里明明向某一种话语认同，但是在公众场合你却不敢说，你甚至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你只能够按照那种具有霸权的、主宰你的话语体系来思考、来说话、来生活和工作。

　　三、几种跟后现代思潮有关的当代思潮或者理论
　　我想通过比较简单的讲述，让大家对这几种思潮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如果还有什么更具体的问题，一会儿提问环节我们可以交流。由于时间的关系，我就只介绍三种：后女性主义、解构主义和酷儿理论。
　　１．后女性主义
　　要明白后女性主义，比较简单的方法，我觉得是先讲讲什么是女性主义。跟女性主义做一个比较，大家可能就比较容易理解后女性主义。这里出现的“后”，其实也跟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里的“后”情况一样，不要理解为是女性主义过时、结束了，然后再来一个后女性主义。后女性主义是在女性主义基础上产生的一种新思潮，跟女性主义有很紧密的联系、有很多共同点，但是它又跟女性主义有某些背离之处。当今社会上，女性主义思潮和后女性主义思潮都存在。可以说，女性主义是现代主义的产物，而后女性主义则是跟后现代思潮挂钩的。现代主义的女性主义观点和派别很多，彼此不同。但是不管如何不同，它们又都有一些共同的观点和主张，也都争取共同的东西。不同派别的女性主义全都相信：人类社会男女不平等，女性是被压迫的，是男权中心主义的牺牲品。女性主义者不管观点多么不同，她们都争取女性的解放，为取消男性霸权而努力，要建立一个男女平等的社会。在这个过程当中，她们还强调女性的自我认同，寻求一个全球统一的、作为女性整体的所谓女性身份，并且还坚持政治上“正确”的认识和行为，批判“不正确”的认识和行为。假使一个女人说，我就是要服侍我的丈夫，我就是喜欢在家里做饭、看孩子，社会上的事我都交给丈夫处理了，我做好他的女人就行了。那么女性主义者一定会批评这个女人说：你的思想认识大有问题，不正确。这些女性主义者会想尽办法做这一位女性的思想工作，要让她认识到妇女跟男人是平等的，你不能够把自己当做是男人的附属品，等等。
　　那么后女性主义是什么样子呢？后女性主义实际上在上世纪60年代已经萌芽了。60年代中期的时候，大约是在西方性解放潮流那一段时期，差不多也是中国文化大革命初期，巴黎街头出现了一批女人，这一批女人上街示威游行，她们打出来一个大标语“打倒女性主义”。这非常奇怪了，这些女人为什么要出来示威游行打倒女性主义呢？这就是后女性主义的萌芽，她们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后女性主义是到90年代才大行其道的。后女性主义有什么样的观点呢？简略地说，后女性主义对现代主义的女性主义进行反思和质疑，认识到现代主义的女性主义自身的问题和自相矛盾的思维方式。假如我们都不去做深一点的思考，可能会觉得没什么好质疑的，女性主义挺好的嘛，男女平等，这样有什么不好呢？可是你假如仔细想一想，就能发现女性主义自相矛盾的地方了。后女性主义指出：女性主义追求全球统一的、有别于男性的“女性身份”，但是同时却又追求与男性的完全平等。这是自相矛盾的。你要跟男性完全平等，那你就谈不上什么作为女性整体的、与男性不同的独立身份。你跟男性完全一样了嘛，你还什么女性独立、什么跟男性不同的女性身份呢？你同时追求的这两个东西自相矛盾，它们是不可能都实现的。后女性主义还批判女性主义为妇女预设“正确”态度并强加于人的做法是忽略了不同社会的文化差异、抹杀了女性的个人意愿、剥夺了女性个人自由选择的权利。是啊，其实在有些社会和文化里，女性才是压迫男人的啊，是女人当家、女人说了算，如果说牺牲品的话，在那些社会里男性才是牺牲品。
　　后女性主义强调什么呢？它认识到女性和男性有别，而女性本身又是多元的、千姿百态各不相同的，不存在全世界完全一样的所谓“女性整体”身份。后女性主义主张女性从所谓“正确”的女性意识当中解脱出来，就是说任何一个女性个体她都可以自主决定如何做一个女性，不必要遵循任何预设的、一体化的所谓“正确”的女性态度和行为。举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比如说某位女性——当代真的也有这样的女性——她说我就是要去做妓女，这里附加一句：现在在西方你假如用“妓女”这个词，那是性别歧视，人家要告你的，要说“性工作者”，因为这同样是一个社会的行业，同样是为人民服务。那么假如有一个女性，大学毕业了，甚至还是研究生，她偏偏要去做性工作者，她说我就爱干这个，我愿意干这个，360行我就爱这一行，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她的选择，没有人压迫她、没有人强迫她。按照现代主义的女性主义观念，这是不对的，她是思想中毒了，应该把她的思想扭转过来。可是人家就是自己愿意啊。后女性主义就说了，好，这是你的选择、你的意愿，你很高兴做这件事，那你就做这件事吧。
　　后女性主义还鼓励妇女探索和体验自己作为一个性本体的复杂性。像网络上的木子美、芙蓉姐姐什么的，她们不也是在探索和体验吗？作为一个性本体，每一位女性情况都不一样啊，本来就是很复杂的，你自己就是一个天地，你就是要体验的，只要你愿意、你乐意，你应该尽量地去探索。
　　我这里说的女性主义和后女性主义的这些不同，其实大家也很容易找出自己身边的例子。当然我们身边有很多人不见得懂得这些理论，但是做法却可能符合后女性主义的主张。如果要说话语体系的话，我们也可以说女性主义和后女性主义是两种不太相同的话语体系。至于在座的每一位，你觉得哪一个有道理、你觉得哪一个对哪一个错，实际上取决于你向哪一个话语体系认同。不好说对错，因为一旦说对错，这就是一个价值评判了，而一旦有了价值评判你就需要一个评判标准，而这个标准就只能是某一个话语体系的标准，咱们这世界上有各种不同的话语体系，那么全世界就没有绝对统一的标准。
　　我上小学时我的老师曾经对学生说，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相对的，唯一有一样东西是绝对的，什么呢？真理是绝对的。小时候以为这个老师说得很有道理，可是现在觉得，世界上没有真理，所谓的真理，就是看你向哪一个话语体系认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思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认同的话语体系，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你说这错了那对了，这些都允许，你可以有自己的看法，而且也应该有自己的看法，但是你的看法总是跟某一个话语体系认同的。或许你不承认这一点，你觉得自己是独立思考的，你什么都不信就信自己，你自己就是一个独立的话语体系也说不定。但是我们一般不把个人的行为和言论当做是一个话语体系，在学术上我们所说的话语体系都是很大的，比如说基督教，这就是一个话语体系。你说你独立思考，但实际上你从小起就已经潜移默化地被某种话语体系给同化了、被洗脑了，连你自己都意识不到你是站在某种话语体系的立场上了。
　　２．解构主义
　　可能不少人听过解构这个名词。对解构最常见的误解就是认为解构等于摧毁或者破坏，实际上这样的理解是错误的，然而甚至在一些学术刊物的论文中也能见到这种错误。那么什么是解构呢？我也从建筑谈起，因为建筑比较直观、容易理解。我给大家看一些解构主义的建筑吧。2005年我在巴黎拍摄的这些照片。
　　也许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建筑（示图）。这是蓬皮杜中心。这栋建筑刚盖的时候，争议非常大，很多很多人批评，认为它是丑八怪。可是过了几年之后，它却成为巴黎人的自豪，成为市标，像悉尼歌剧院一样，你到了巴黎一定要去看这个建筑。它的建筑理念是什么呢？咱们习惯了的建筑、千百年传统理念中的建筑，包括现代主义的建筑，都是要把所谓丑恶的东西、难看的东西全部藏起来，像是水管、管道、空调、冷气管、电话线、电线等等都藏在天花板、墙里，外面都看不见，觉得这在美学上很漂亮，向来没有人去做别的想法。但是偏偏这些解构主义建筑师却有另外的想法，要改一个方式，故意把所有这些五脏六腑，不是藏在里面，而是翻了个里朝外，摆在外面，让大家来看。这支撑建筑的框架等等都是在外面。冷气管、水管、电线等等都是这样安排的（示图）。这是电梯，就在楼外面，就冲着大街，大楼前部的电扶梯是载人的，后部的升降梯是载货的。刚刚开始谁都不能够理解，觉得这奇丑无比，这是丑八怪的房子，哪儿有这样的做法呢？但是它的整个建筑理念就是这样，哪怕在楼的大厅里面也是这样，整栋建筑的骨骼、骨架子都是暴露在外面。这就是解构的思维。按照现代主义的看法，这是走歪门邪道。
　　再看另外一些解构建筑的例子。这旁边是巴黎音乐学院（示图），这个长廊被认为是解构主义的，它没有什么装饰，就是一个骨头架子，就搁在那里让你看。再看这个（示图），是巴黎新凯旋门。它也是一个解构的例子，把电梯什么都搁在外面。这是新凯旋门附近的一所房子（示图），开始我看到时很奇怪，这个房子外面有一个很大的架子，这个架子是干什么的呢，实际上这个架子是跟整个房子的结构有关系，是起支撑作用的，但是它没有被藏起来，而是故意做在外面。而且这个房子的理念也不是向上走，而是往下走，就这么一层楼，但是底下还有，楼梯是往下走的，而不是往上盖的。我找来找去找不到它的门，连门的概念都没有，最后我找到了这个（示图），我估计这可能是门，我估计这个是号码锁。我去的那一天是星期天，没有人上班，也没处问。
　　从理论上说，解构是什么呢？这里我也要事先解释几个名词。一个名词是“文本”。我们传统上所说的文本，指的是一篇文章、一本书，是文字的东西。但是在当代文化理论里，“文本”作为一个术语，它不仅指文字的东西，它实际上指一切东西。一个人就可以被看作是一个文本，就是说，我可以把你当作一个文本来解读，而且不同的人来解读你这个文本，都可能有不同的解读方法、得出不同的结论。另一个要搞懂的术语是“文本间性”，它的意思是：文本之间都是有关联的，从一个文本会引导到另外一个文本。比如说一瓶矿泉水，这也是一个文本，你要解读这瓶矿泉水，为什么现在水还要装在瓶子里卖，并且还能卖钱呢？为什么这个瓶子外面还要贴上商标，并且还有代言人的头像在那儿呢？你要知道为什么，要解读这个文本，就得明白跟它关联的其他文本是什么意思。比如说这个代言人是谁呢，这个代言人本身也是一个文本，你必须要知道才能进行解答。各个文本的这种关联性就叫做“文本间性”。
　　同一个文本会有多种解读，比如说，在现代主义的思维里我们对任何一个文本的解读都是按照现代主义这个话语体系来解读的，我们认为天经地义地它就是这么解读的，从来不去想想它是否还能有其他的解读。但是解构主义它偏偏就是不按照传统的规矩出牌，它就来个其他的解读。在当代文化研究中，解构主义经常使用和常规、正统不同的，甚至是离经叛道的方式来解读文本、诠释文本，因此得出的理论也常常是出人意料，常常被正统的观念视为异端或者另类。
　　我现在举一个例子，对大家熟悉的一个文本的解构式解读和诠释。这首《水调歌头》是苏轼写的，大家都知道。我这里引出来的这几句大家都很熟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按照大家习惯成自然的解读，它表述的是对家乡亲人的一种思念，还有人把它解读为对情人的思念，就象这个图上画的那样（示图）。图上这个女生看着窗外的大月亮，大概是中秋节她在想自己的男生情人了。这是咱们认为天经地义、自然而然的解读，大家都认可，但是有没有人想到，这几句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解读呢？有没有人想到可以对它进行解构式的解读呢？我们看看这个（见图）。2007年一家省电视台搞了“1234舞全国舞蹈大赛”，这些是参加半决赛的选手。参加半决赛进入前八强的，其中有两个参赛者，一个是维吾尔族的年轻人（示图），中央民族大学的学生阿力，另一个是西南民族大学的学生杨一凡（示图），这两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们跳了一个双人舞，就是苏轼的这个《但愿人长久》，用当下很流行的这首歌作为配乐。他们对《但愿人长久》的诠释就是解构式的诠释。他们两个小伙子跳这双人舞，演绎同性之爱。这就没有按照所谓“正常”的思路来思考，而是从另外一个思路来思考，另出了一招。这种解构式的解读，在许多人看来是一种另类。
　　３．酷儿理论
　　酷儿是从英文queer翻译过来的，国内也很难找到合适的翻译，也就姑且翻译为酷儿了。queer在英文里实际上是同性恋者的意思，也有人把它更加广义地用于指称多种被社会传统视为另类的人。酷儿理论是不是同性恋理论呢？不完全是。酷儿理论不是某一个单一的理论，把它看作是一种思路或者是思潮，就更容易理解一些。酷儿理论比较杂、比较多，可能会把大家讲得稀里糊涂，所以我觉得比较容易的一种理解方法，就是把它看作是一种思路或者是思潮。所以我从这个角度来讲。
　　酷儿理论开始时确实是同性恋研究当中的一些理论，但是后来这些理论升华为文化理论，被运用于人类学、社会学、文化研究等学术领域，并且影响到文学、美术、音乐、舞蹈、戏剧等领域的实践。我先举一个例子，然后再总结一下酷儿理论的主要原则是什么。同样用刚才的那个舞蹈比赛来做例子吧。这两个舞者进入了前八强，到了总决赛时他们拿到冠军了，总决赛时他们又是一个双人舞，这个双人舞叫做《禁恋》，它同样是诠释同性之爱，整个舞蹈的主导思想实际上是对异性恋中心主义霸权话语的一种反叛，它不是跟着社会上的主流话语的，而是跟这主流话语有抵触的，表现出了一种反叛。跟半决赛时他们跳的《但愿人长久》比较，这两个舞蹈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不同。前一个舞蹈《但愿人长久》整个基调是比较伤感的，显示出一种无奈，特别是这个舞蹈在结束时，一个舞者很没有力气地像是垮掉一样地跪在地上，双手下垂，另外一个舞者上前抱着他，把他的头拥在心口，自己也垂下了头。两个人相依为命一样，是很无奈的结局。但是在总决赛中这个舞蹈《禁恋》的基调却不同，结束时，是两人面对站立，一位舞者擦去另一位舞者脸上的泪水，然后两个人拥抱结束，整个的基调虽然有悲伤，但态度却是勇敢的、反叛的。两个舞蹈，同一主题，不同基调，不同结尾，耐人寻味。
　　从我举的这个例子可以看出什么呢？我总结一下酷儿理论的几个原则吧。大家自己可以联系一下。当然这些原则并不是酷儿理论的全部，只是它思路的一部分而已。而且必须再强调一下，酷儿理论现在已经不光是同性恋研究的理论，它已经升华为当代文化理论当中的一种思路，被运用于很多学术领域。
　　酷儿理论的一些原则（课件演示）：
　　解构式思维；
　　抵制异性恋中心主义；
　　以多元的态度对待世界；
　　从多元的视角观察了解世界；
　　关注“边缘现象”和边缘化现象；
　　恢复被边缘化者的应有地位。
　　下面我逐条解释一下这些原则。首先是解构式的思维，就是说对任何一种文化现象、社会现象，我们不局限于传统和现代主义的思维，要抛开所谓的“理所当然”而去多问问为什么。解构式思维就经常会去想别人没有想到的东西。
　　酷儿理论的另一个原则是抵制异性恋中心主义。咱们这个社会，主导潮流之一是异性恋中心主义，异性恋中心主义的思维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就没有多少人想到要跳出这种框框、尝试着去从同性恋或者同性恋者的角度来观察和理解这个社会。抵制异性恋中心主义，就是从同性恋的角度看一看这个世界，就是把我的眼镜换一副，戴上另一副来看一看这个世界怎么样，穿上别人的鞋子去走走路看看是怎样的。但我们很少人会这么去想这么去做。酷儿理论就提倡解构式的思维，叫你穿不同的鞋子走走，看有什么样的体会。这跟女性主义一样，女性经常会碰到男权中心主义传统和社会的压力，女性主义就想办法要抵制男权中心主义，鼓励人们从女性的角度来看世界。
　　还有就是以多元的态度对待世界，以多元的视角观察和了解这个世界。这个比较容易理解。酷儿理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关注边缘现象和边缘化现象。为什么会关注边缘现象呢？我说过酷儿理论早先是从同性恋研究发展起来的，当初出现同性恋研究这样的研究领域，实际上就是由关注边缘现象而引起的，如果学术界不关注边缘现象的话，就很难想到要去研究同性恋。“边缘现象”的意思是什么，大家顾名思义就能懂，但是什么是“边缘化现象”我却需要说明一下。我举一个大家比较容易理解的例子吧。女性在整个人类社会当中，基本上是占了一半吧，但是长期以来，几百年上千年，在男权中心主义的社会里，女性被忽略了。我曾经看过一个电视纪录片，是谈女性主义的，有一个妇女工作者谈她早年时做妇女工作的体验，说了一个小故事。她去农村家访调查妇女情况，敲门时问：有人在家吗？敲了老半天，里面有一个女人回答“没人在家”。难道你不是人吗，你都回答了，但是怎么就说是没人在家呢。因为在农村妇女自己的概念里，她就不是人，男人才是人，男人在家才是有人在家，女人在就是“没人在家”，连她自己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种思维方式。一直到最近这几十年，女性问题、女性现象才逐渐地被提到议事日程上、被提到学术研究当中，可是在以前哪儿谈得上什么女性研究啊？谈不上。女性是完全被忽略了，虽然有百分之五十的人是女性，但她们却被忽略了，被男权中心主义的社会给边缘化了，这就是我们说的“边缘化现象”。实际上，被边缘化的现象往往一点也不边缘。你说女性能是边缘吗？占人口的一半，怎么能说是边缘现象呢？不是。女性是长期以来被男权中心的社会给边缘化了。酷儿理论的原则之一，就是关注边缘化现象，关注这些被边缘化了人和事，要恢复被边缘化者的应有地位。这样你可以理解了吧？如果你把酷儿理论应用在你的研究当中，就可以发现研究的天地一下子拓展得很大。
　　再回到前面举过的那两个舞蹈例子。那舞蹈是反映同性恋的。同性恋现象也是一个被边缘化了的现象。我就常听到一些朋友说：现在真是世风日下啊，以前社会多好啊，根本就不存在同性恋，现在怎么就出来这么多同性恋呢。我就告诉说这种话的朋友，我说，同性恋从人类开始有就有，而且永远是一个恒定的比例。过去你以为没有，是因为它被边缘化了，被掩盖了，就好象几百年前、几十年前女性被边缘化一样。
　　以上这些例子，都说明酷儿理论在我们的生活中、在理论研究中，都能够发挥很大的作用。
　　现在回顾我在讲座开始时提出的问题：我们有没有必要了解后现代思潮呢？后现代主义跟我们的日常生活和工作有没有联系呢？我如果要搞学术，毫无疑问必须要了解，因为现在比较前沿的学术研究，很多都运用了这些当代理论。如果不谈学术，就讲日常工作和生活的话，大家是不是能够把话语体系、宏大理论、霸权等等联系到日常生活中来呢？就拿霸权这个东西来讲吧，我们在生活当中常常会遇到一些事情，你不得不违反自己的喜好或意愿去按照社会的常规和习惯来处理，你被这些常规和习惯害得很苦，你因此想骂人，可是你都不知道该骂谁，你想打几拳出出气，可是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打，你连敌人在哪里都看不到，只觉得这个现实跟自己作对，但自己却又不得不遵从。是啊，话语和霸权这东西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是很实际的存在。可能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经验。
　　时间关系，我就不多谈，大家回家还可以继续想，我们的日常生活和工作跟后现代思潮和理论有什么关系。我刚才讲得很匆忙，一个半小时里把这么多的内容挤在一块说，也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听清楚了。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出来讨论。
　　【现场提问1】请播放一下刚才说到的舞蹈比赛的片断吧。
　　（播放舞蹈《但愿人长久》录像）
　　【杨沐】刚才我用这个舞蹈作为例子来讲解构，是从它的某一个方面来讲的，就是说它对苏轼的这首词做了一个解构式的“另类”诠释。但是现在我想补充一点。这个舞蹈本身也是一个文本。我说过，对同一个文本有不同的多种解读。那么我这里对这个舞蹈还有一个解读。这个舞蹈，将经典之作诠释成同性之爱，那是一种解构式的思路，但是如果我们用后现代思维方式将这个舞蹈本身也来解构一下，就可以发现这个舞蹈里有一个问题，是一个可以批评的问题，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有人发现吗？这个舞蹈企图表达的是同性之爱，但是它整个的表现方式却落入了异性恋中心主义的思维俗套中，而可能编舞者和舞蹈者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何以见得？我这里先绕一个弯讲一下与此有关的另一件事。我在澳洲大学里开的一个课是社会性别研究，在讨论到同性恋现象时，一些学生问我：同性恋者谈恋爱和做爱的时候，两个人里边谁扮女的谁扮男的呢？我就说：你这是用异性恋中心主义的思维来套同性恋现象了，异性恋中心主义的思维必定要男和女才能谈恋爱和做爱，你把这种模式套到同性恋头上，认为即使是两个男的，也必定有一个人扮女的一个人扮男的才行。这很荒唐。那么回头来看这个舞蹈。实际上这个舞蹈的表现方式也是循着异性恋中心主义思维方式的。你看其中一个舞者服装和动作设计得相当阴柔，另外一个舞者的服装和动作就比较阳刚了。但是如果你到西方，西方有一些当代歌舞团也常表演同性恋主题的舞蹈，但是通常都没有掉入一男一女的异性恋中心主义思维方式，比如说，表现男同性恋的舞蹈，可以整台都是很阳刚的，也可以整台都是很阴柔的。而这个《但愿人长久》，编导者虽然有了一些朴素的解构主义思想，使用了解构方法，这很不简单、很好，值得肯定，但是毕竟他的思想认识还没有达到当代理念所要求的高度，在表现手法上还是陷到异性恋中心主义的坑里去了。
　　【现场提问2】很感谢杨老师的精彩讲座。海德格尔和嘉德摩尔理论属于不属于后现代主义呢？和解构主义有没有关系？
　　【杨沐】国内人所说的“诠释学”，我现在不清楚确切地指的是什么范畴，究竟国内所谓“诠释学”的英文原文是个什么名词。如果指的是“Hermeneutics”的话，那是历史古老的了，由圣经释读而至古典经典文化研究再至当代哲学思辨。我个人觉得西方早期的阐释学跟咱们中国的训诂学有某些方面的类似。它的“文本”指的就是传统意义上的语言和文字形式的文本，而不是象当代文化理论术语“文本”那样可以指任何具象和抽象的东西。西方直至当代之前的阐释学不能说是属于后现代主义的。但是当代西方阐释学已经转向哲学思辨，而当代解构大师、法国大哲德里达由于讲文本解读、讲话语分析，就也被纳入当代阐释学理论家名单。这么说它跟后现代主义有一定关联。然而我却认为当代西方阐释学仍然是自有历史自成体系的哲学领域，它跟后现代主义不是一回事。
　　【现场提问3】理论不能仅仅看本身，还要看到理论背后的人。其实每一个话语系统都有各自的阶层，请你分析一下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后面的社会阶层。你是研究音乐人类学的，请你谈谈这个学科，每一种理论都有它的优点和长处，也有它所处时代的局限性，会被后来的理论所超越。请问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长处和局限性，对你进行音乐人类学研究产生了哪些正面作用、又产生了哪些负面作用。谢谢。
　　【杨沐】你这问的其实是三个问题了。
　　第一个问题，据我所知，在西方的理论界好像没有什么人讨论这样的一个问题，不大从这个方面进行思考。就是说后现代主义到底是哪一个阶层的人提出来的。后现代主义并不代表哪一个阶层。任何一种话语体系也不见得都代表某一特定阶层。而且要说阶层的话，还得看你怎么分了，看你分阶层的标准是怎样的。其实说到阶层，实际上很多阶层的声音是发不出来的，是无声的。理论常常是知识分子阶层、是思想界在那儿讨论的，至于说普通民众，他们即使有什么样的想法，也没有自己的代表人物出来为他们说话而形成一种理论。有一些人的理论可能会自认为或被认为代表某些人某个阶层，但与此相关的，国外有一个趋势，就是质疑这所谓的“代表”，追究你到底能不能代表这个阶层，或者是这个群体。有很多人类学者他自己以某一些族群的代言人身份出现，但是现在越来越多人就质疑，说实际上大众或者是某些族群，他本身是没有声音的，他们发不出声音，或者是无法发声，被霸权压住了。这些不会“说话”的人，国外现在有一个专用术语“subaltern”，很难翻译成中文，因为国内还没有看到相关论文的出现。这些无声的人，学者是否能够代表他们，这是需要打问号的，过去都认为可以，但是现在，特别是后现代理念里，认为你不见得能够代表他们，虽然他们不能“说话”，或者被压着不能说话，但是你不能代表他们。“Subaltern Studies”虽然现在还没有形成一个学科，但是已经有了专门的领域，专门研究这一类的现象，这跟你刚才问的问题是紧密联系的，这是一个新兴的研究领域。
　　第二个问题，音乐人类学是什么。长话短说，就是通过音乐现象来研究人类社会和文化，是这样的一个学科。总地来说，它是属于人类学的学科。
　　第三个问题，说到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长处和局限性。任何一种理论都有它的局限性，而且它终将被新的理论范式所取代。这是一个原则。后现代主义将来也会被更新的理论范式所取代。但是一旦说到长处或短处，这里立刻牵涉到价值评判，也立刻就牵涉到评判标准的问题，同样立刻就牵涉到话语体系的认同，你要我站在什么样的话语立场上总结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长处和短处？所以我无法做这样的总结或评判。
　　【现场提问4】听了您的演讲，我觉得很容易跟自己的生活联系在一起，尤其是刚才提到被边缘化。我记得很清楚，伊朗总统内贾德在联大演讲就说到他们国家绝对没有同性恋。作为我个人来讲，我是一个同性恋者，所以我就很容易遇到异性恋的霸权思维，当我们在生活中很多人就会问为什么你不找女朋友呢或者你怎么还没有结婚呢。你刚才也提到在中国社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形成了一个话语体系，如果你跟别人不一样，就很容易被受到歧视，甚至可能你的工作都会受到排挤，这种霸权是非常强烈的。中国社会在传统上相对而言不是很多元的社会，后现代主义思潮要在中国被广为接受，您认为是否比在西方更难一些？
　　【杨沐】可能吧。我觉得根据我的观察，好像是难一点。因为中国儒家传统和现代主义的势力都比较强，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比较强，所谓主流话语体系的霸权相对而言比西方不少国家强一些，这是根据我的观察，但是我不敢说我观察到的就一定是社会整体的事实，它只是我个人的观感而已。
　　【现场提问5】请问《论语》、《周易》、《道德经》和后现代主义有什么关系？怎么用后现代主义来解释这些呢？谢谢。
　　【杨沐】这个问题可不太好回答。因为我对《论语》、《周易》等虽然知道，但是却没有很深的研究，如果要我运用后现代理论去研究它们的话，我自己没有做过、没有实践过，所以我就不敢冒失地充当内行进行解答。如果你问我，在我自己的专业领域，音乐人类学，如何运用后现代主义理论进行研究，我可以给你长篇大论，上一个学期的课都可以，但是说到易经论语这些不是我很专长的领域，我就不敢冒充内行了。
　　【现场提问6】对您刚才说的解构，可以不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审美审丑对立面的消解，就像您刚才举例的建筑把肠肠肚肚都露在外面，按照传统的审美观，这可能就是一种丑了，现在以丑为美，以这种方式来理解你说的解构可以吗？
　　【杨沐】也是也不是，不完全是。假如仅仅以美丑互换方式来理解解构，那就太片面了。解构牵涉到后现代理论里关于话语体系的问题，以及道德标准的问题。你从一种话语体系来解读某个文本，或者是进行思维，理所当然是这样，但是如果从另外一个话语体系来解读，就又是另外一种结论了。至于美丑，同样也是这样，不同的话语体系观察结果不同。举一个例子，现代主义的例子。好几十年以前的例子。美术馆的展览都是所谓高级、高雅的东西，但是美术家马特就故意摆了一个尿盆，男厕所里的小便池，1917年就这样摆着去展览了。还有人故意把大便装在罐子里搁在美术馆里展览，这不是恶作剧，而是要故意打破这种常规、传统的美学观。其实所谓美丑，完全是由文化决定的，在这种文化中被认为丑的，在另外一种文化中可能就被认为那个很美啊。如果你要说是那就是解构，似乎也未尝不可。但更主要地，要明白美丑观是由文化来决定的。
　　【现场提问7】我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宏大理论和地方知识刚才您讲到，不知道我的理解是不是正确。我认为宏大理论是有一个中心，而这个中心可以对其他现象进行遮盖，或者其他理论进行遮盖。地方知识事实上就是本土概念在里面。
　　【杨沐】你的第一个理解有一点偏差。宏大理论是某一种理论，它自我宣称能够解释所有的现象。比如我举了单线社会进化论为例，这单线社会进化论就是自我宣称它能够解释全人类的整个漫长历史，从人类起源一直到人类最后的终点，这么漫长的过程它全部都能够解释，认为人类社会从原始社会进化到奴隶社会等等，最后还必须要到什么社会。这么一套理论，而且是涵盖全世界的，认为整个地球都没有例外，都在这个理论的解释之内。任何不同的情况，它就说这是例外。基督教认为“主”的教导能够解释一切，没有什么事情是“主”的教导解释不了的，这就是宏大理论。而地方知识，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某一个地区的知识，但是也可以理解成某一个范围之内的知识。
　　【现场提问7】宏大理论也就是话语体系？
　　【杨沐】宏大理论和话语体系还是有一点不同。地方知识也不见得就是某一个话语体系，而是研究社会和文化的学者对某一个地区、某一种文化的认知，或者说是某一个局部性的认知。这个认知它不宣称说我认知的这个东西就是规律，更不宣称说这个“规律”可以应用于全世界任何地方、解释任何一种现象。相反，现代主义学者就很喜欢发现所谓“规律”，所以早期人类学的研究都专门是要去找规律，一旦发现规律我就立功了，从此我就可以预测文化的走向等等，因为文化必定符合规律啊。但是现在不讲这个了，因为文化理论界已经认识到那是不可能的，你这只是地方知识，是局部的有限的知识而已。有限的知识我们也不把它叫做一个话语体系，话语体系是理解和认识这个世界的世界观。
　　【现场提问7】我们那个地方以前有一种专门中老年妇女唱的歌，对这种歌曲现象的解释能不能从女性主义的视角解释呢？
　　【杨沐】不一定。还要看你具体研究时运用的理论是哪一种，也可能你根本没有运用女性主义的思维方式，或者是女性主义理论进行研究，你还是循着老路子、男权中心主义的路子去研究也是有可能的，那就不是女性主义视角了。所以要看你具体研究时运用的理论。这个歌种可以是一个女性主义研究的好课题，主要是看你自己的理论运用了。
　　【主持人】我也提一个问题。
　　我们在学校里曾经研究过现代派和后现代主义，当时我们读过美国学者詹姆逊写的一本书，他对后现代研究的比较多一些。詹姆逊在书中告诉我们，传统和现代的区别就在于现代派更多强调个性，像艾略特等，而到了后现代主义则更多是复制和拷贝，就没有个性了。杨先生今天讲到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没有跟传统比较，但是在个性化方面，你觉得现代派和后现代主义真正的区别是否就象詹姆逊说的那样有个性和非个性呢？
　　【杨沐】如果你说的詹姆逊观点是确有其事的话，我是不赞成的。詹姆逊发表了很多论后现代的文章，但是实际上在学术界，他被认为是现代主义的捍卫者。他的论后现代主义，经常是从批判的角度，当然他也了解后现代主义。对他这个观点我不一定认同，后现代主义是存在着不足，但是他所说的模仿、复制、拷贝、拼贴等等，应该要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说的这个话，因为在后现代主义理念出现的初期，在美术界和音乐界最流行的后现代主义的手段就是这一类，复制、拷贝、拼贴、复古等等。但是即使在使用那些手段的初期阶段，它的复制、它的复古也不是真正的完全的复制、拼贴、拼凑，不是的，这种复制是有新意的，常常是带有嘲讽性质，比如说把蒙娜丽莎加上两撇小胡子，或者把蒙娜丽莎画成一个猪头，这也是仿古复制，但是它有嘲讽的意味，这种思维是后现代的。所以要看詹姆逊是在什么年代说的这个话。
　　【主持人】应该是上个世纪90年代，他到北京大学做过演讲，并且出了一本书《后现代主义文化》，他比较传统和现代派的区别，传统是主流的，现代派是非主流的，传统是讲个性的。现代派和后现代主义的区别，他认为过去是个性现在是无个性、过去是主流的现在无主流，后现代主义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二倒，无意义、无个性、无主流。
　　【杨沐】实际上他是在捍卫现代主义，他往后现代思潮脸上抹黑，往现代主义脸上贴金，有时候就把话题讲颠倒了，这是我不赞成的，应该说老头子的思想有一点过时。
　　【主持人】他本来就是西方的马克思主义的。
　　【杨沐】在西方学术界他也很出名，而且他也发表了很多后现代的论述，但是他基本上被认为是现代主义的捍卫者。
　　【主持人】时间差不多了，如果用现代派和后现代派来表达今天的讲座情况，今天是情人节，大家跟情人约会，这就是传统和现代派的，那么今天来这里听讲座就是后现代派了，因为是非主流的。如果情人节跟异性约会就是现代派和传统派，跟同性约会就是后现代派了。
　　【杨沐】我觉得你这个玩笑很有幽默感。
　　【主持人】我们今天都是后现代派。谢谢杨老师，也谢谢各位听众朋友。好的，我们今天的论坛就到这里结束，下周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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