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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家閱讀陳水扁》


《心理學家閱讀陳水扁》
Reading Chen Shui-Bian

作者: 王丹、王浩威等
書系:All Type PH001
定價:399元
頁數:400 頁
出版日期:2011 年 01 月 29 日
ISBN:9789866112010

特別推薦:財團法人林迺翁文教基金會順益台灣原住民博物館 贊助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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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文】留下歷史記錄,促進族群融合
書序作者:林清富 順益台灣原住民博物館董事長

我是整理歷史的人,對於台灣首度政黨輪替的八年歷史,我有使命感與責任感要留下記錄。

二○○○年政黨輪替時,我對陳水扁總統有很高的期待。當時我不但是「扁迷」,還會帶阿扁公仔回家,原因是阿扁完成了台灣民主運動數十年來的願望,讓台灣人民與本土政權真正當家作主。

但是,我逐漸發現有些事情不太對勁。例如「總統府水餃宴」等不正常政商互動,剛開始我還認為只是傳聞、不足為信,但隨著愈來愈多傳聞獲得證實,像我一樣的「扁迷」逐漸失望心碎,心靈受到很大傷害。

此外,扁政府對於原住民權益的漠視,更讓我非常痛心。

我個人長期關心台灣原住民處境,一九八八年以救援原住民少女為宗旨的「彩虹專案」發起大遊行時,我就已經大力支持;一九九四年我創辦順益台灣原住民博物館,除了積極從事原住民族文物蒐藏保存,並藉由多樣化的教育活動促進原住民族文化推廣。因此,我對民進黨執政後漠視原住民權益非常憤怒。

舉例而言,二○○五年高雄捷運泰勞暴動引發全國矚目。但高捷案的本質,其實是扁政府剝奪了原住民的大量工作機會,轉而以低價聘用、欺壓泰勞,泰勞才會不堪剝削而引發暴動。一個號稱關懷弱勢的政府,竟然如此漠視本地原住民勞工,並且踐踏外籍勞工人權,光是這項人權記錄汙點,扁政府就應該還原住民一個公道。
 
到了扁家貪腐弊案爆發,昔日「正義的化身」變得如此不堪。我更開始思考,為什麼一個被民主運動當成「救世主」的領袖會落得這般下場?台灣社會如果不能記取教訓,以後會不會出現另一個阿扁?

我認為唯有誠懇面對這段歷史,以舉辦座談會、出版專書等方式深入解讀「陳水扁現象」,並且從社會心理層面剖析阿扁總統的性格與作為,才能讓台灣社會不再犯同樣錯誤。

因此,我邀請具有同樣想法的台灣心理治療學會理事長、精神科醫師王浩威,負責這項具有意義的計劃。希望借重王理事長的心理專長,以及本計劃顧問黃榮村校長、葉啟政教授、吳英璋教授、陳永興院長、何榮幸先生的寶貴意見,為這段歷史留下重要記錄。

在王理事長的策劃、推動下,本計劃一連舉辦了三場「台灣政治領袖心理檔案:從心理社會觀點認識陳水扁現象」研討會,邀請多位學者專家發表論文、熱烈討論,相關論文與討論並已集結成書;此外,王理事長召集的工作小組,也在大量採訪重要人士後,共同合作完成了《信任與背叛——陳水扁迷思》一書,成果令人欣慰,我要特別向王理事長、本計劃顧問、參加研討會的學者專家、出書工作小組表達敬佩與感謝。
   
我認為,民主政治最重要的精神就是責任政治,任何政治領袖都要對自己的重大決策負責。令人遺憾的是,阿扁至今不但沒有為「停建核四造成國家巨大損失」等錯誤政策負責,也沒有對扁家弊案進行真正的反省,以致出現扁政府執政不力 卻沒有人負責的怪象,這也是此時此刻出版《心理學家閱讀陳水扁》、《信任與背叛——陳水扁迷思》這兩本書的重要價值。

經過首度政黨輪替這八年的衝擊,我更加相信,政治領袖必須要有是非公義,才能贏得選民的信任與國際的尊重。八年重大失落之後,唯有留下歷史紀錄並深刻反省,才能真正促成族群融合。希望這兩本書的出版,能夠重新提醒各界重視是非公義、責任政治,並且有助於這片土地上各族群的相互了解與共存共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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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水扁的婚姻選擇與成就追求

王浩威 精神科醫師、臺灣心理治療學會理事長

一、是誰連累了誰?

陳水扁在《關不住的聲音裡》,洋洋灑灑地五十封信,寫給不同的人,從家人親屬到政壇各路人物,最後一封是給自己「前總統陳水扁」的。他提出八大自問,第七個直接表示:「您沒能約束太太,通過不了家庭這一關,造成對台灣、對民進黨、對同志、對支持者這麼大的傷害、傷心、失望和絕望,您應該負起最大的責任(頁284)。」

在整個陳水扁弊案爆發後,人們好奇的問題之一是:陳水扁和吳淑珍之間的關係如何?他們從認識到執政到貪污,兩人是如何互動的?陳水扁自己提出「沒能約束太太」的說法,但,吳淑珍也曾經在全家初步被偵察而遭起訴之際(二○○九年六月四日),要求陳水扁母親陳李慎帶入看守所一封信,痛罵扁不斷以絕食、行使緘默權等手段抵制司法,「只顧自己做烈士,連累家人;只顧自己的政治利益,更害得孩子們被起訴、境管」,而要求陳水扁一定要配合檢方。

這時吳淑珍似乎又是無辜的,純然是阿扁政治狂熱下的單純受害者。

然而,媒體也好,一般支持民眾也好,連民進黨的核心人物也好,似乎沒有人對吳淑珍這封信有任何反應。大致而言,是較接近陳水扁「沒能約束太太」的說法。

因扁案而辭職的民進黨立委林濁水,他所努力書寫的《歷史劇場》(二○○九,印刻)一書是目前為止最詳細的深入回顧和反省的著作之一。他以相當的篇幅描述了他認為的扁珍關係,提出要不是吳淑珍當年主導,陳水扁也不會走上政壇,「此後夫妻一人掌權,一人無比貪婪地斂財,再回頭讓他花錢鞏固權力。從言情故事看『阿扁和阿珍姻緣』,說扁成也吳淑珍,敗也吳淑珍也算貼切。」「貪錢是珍的本性,並非扁的本性……扁家一系,兄弟妹妹平淡過日,未涉貪腐,相對的,吳家及在阿珍面前爭寵的趙家俱皆在貪婪路上競飆車速。」他最後同樣提出疑惑:「怪異的是吳、趙如一家人,皆既富且貴,且俱和陳家這種平凡百姓幾不相往來。使人懷疑是珍嫁到扁家,還是扁嫁到珍家?」(頁49-50)

「是珍嫁到扁家,還是扁嫁到珍家?」這問題點出了一個問題:扁珍的關係是如何有足夠的相互吸引力?他們的婚姻權力結構是如何,狀態如何影響後來的互動?而兩人又是怎樣的性格,而有這樣不尋常的組合?

二、消失的弟弟

關於陳水扁的家族成員,相對於吳淑珍家人的高曝光率,出事被拘以前,實在是少之又少。陳水扁經常自述其父親佃農出身,自己成長於貧困的環境,包括去世的父親一些無奈的軼事。陳水扁的母親李慎女士慈祥而老邁的身影,也是國人透過媒體而熟悉的。陳水扁對自己家庭的描述,也就僅止於此,而直接跳到自己從小就學的傑出表現。

陳水扁的父親陳松根在四兄弟中排行第三。而排行其下的,也是最年幼的弟弟名為陳水盛,與阿扁名字的第二個字同為「水」。兩個人皆有兩個兒子。陳水盛的兒子為陳天福和陳進財,曾經一度也如同吳淑珍哥哥吳景茂一樣,因為陳水扁日益強大的政治影響力,而介入了利害關係。

二○○○年當時是無黨籍身分的林瑞圖,曾指控陳水扁在台北市長任內,唆使這兩位堂兄弟,代表他與馬來西亞彩券集團陳國平接洽台北市公益彩券經營權一事。官司過程,陳水扁否認兩堂兄弟的供詞,而法院亦認定兩堂兄弟出示的陳水扁親筆委託書係偽造,使得兩家從此結仇。其中陳天福為躲避法律起訴,移居上海,繼續攻擊陳水扁,包括:二○○四年在網路上拍賣自稱擁有四分之一產權的陳家祖厝,二○○五年五月出版《阿福真言》,二○○九年成立「中華民國共產黨」促進兩岸統一等,同時也繼續接受媒體採訪放話。也因為如此,外界才稍稍了解其父親相關的資訊。

二○○五年五月,陳天福因為出版《阿福真言》的緣故,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談到當年四位堂兄弟小時候同住一室的往事,不經意提及陳水扁弟弟陳文狩的名字。

次月,TVBS週刊三九九期蔡漢勳寫〈扁弟陳文狩,認命過日子〉,文中以李登輝同父異母的弟弟李炳楠來和扁弟陳文狩相提並論,是「總統周遭親友能見度水漲船高」時,少見的「隱形人」。蔡文中提到「這位總統的親弟弟」在各次選舉中,「像母親陳李慎或阿扁妹妹一樣地拋頭露臉」,「若非阿扁在參選台北市長以前出版《陳水扁震撼》(筆者按:一九九四年由大村出版,作者陶五柳)一書,收錄了他和弟弟青少年時期的合照,外界可能都會忘掉有這麼一位『皇親國戚』級的弟弟存在。」這篇文章雖鋪陳頗多,但除了提及扁弟曾在官田鄉圖書館、隆田酒廠、和台南科學園區某公司短暫工作之外,並沒有太多具體資料。

蔡文發表時(六月二十一日),正值陳致中的婚禮(六月二十二日)大張旗鼓之際,陳文狩並未參加,正如他當年未參加陳幸妤的婚禮。當時有極少媒體提及,只不過,這都是二○○九年以後才被注意到。

阿扁於二○○八年十一月十二日被收押看守所以後,先於次年元月出版《台灣的十字架》,後半冊係自傳,仍未提及其弟。二月五日,當台南縣議員郭秀珠與扁弟陳文狩共同探監時,媒體才普遍注意到這位「隱形」的「皇親國戚」。

正當媒體熱烈「發現」時,十分巧合的,阿扁也主動披露有關弟弟陳文狩的故事。因為前一本書引起熱烈討論,阿扁立即進行的第二本書《關不住的聲音》在確定於四月出版後,先行披露了其中部分文章,在媒體又造成熱烈的效果。這次媒體焦點則放在陳水扁「大爆女兒的情史八卦,也大爆弟弟陳文狩的精神健康」。這兩點都引起媒體大肆撻伐,認為阿扁在博取同情。

《關不住的聲音》是五十篇書信體文章組成的一本書,其中第十七封阿扁寫給母親陳李慎女士的信,提到弟弟陳文狩。在正式收在凱達格蘭基金會出版的書籍裡,被媒體大肆引用的一段文字卻消失不見了。在第90頁第四段提及弟弟處,「當然媽媽最放心不下文狩的精神健康,他現在好多了。過去您來台北不超過一個禮拜,就要急著趕回台南,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最近您可以離開一、兩個月到高雄去看病、養病。其實我們都有責任,疏忽了文狩。」然後就直接接到「所幸後來作了一些處理,服藥控制,又上班了五年以上,朝九晚五過規律的生活。目前有了很好的改善,可以幫媽媽量血壓、買菜,帶媽媽去看醫生。」然而發布給記者的資料,以及貼在網站上的(例如:www.tccmgu.ning.com/forum/topics/di-17feng-xin-gei-mu-qin-chen),中間則有以下一段:「他書讀得不是最好,念到高農,在家裡壓力一定很大,難免有自卑,高不成低不就。加上到馬祖當兵時,被送到三總做髖骨手術後變成長短腳,對他打擊很大,自卑自閉,導致精神疾病,沒有馬上強制就醫。」

究竟這一段話有何特別敏感之處,以至於說了以後又否認了?甚至,進一步的讓人聯想到,這個弟弟陳文狩,為何陳水扁在過去從沒有公開提到?陳水扁可以經常讓眾人知道(陳秀琴和陳秀金)兩個師專畢業而擔任老師的妹妹,為何不提到這位小他九歲的幼弟,直到在媒體前出現才大書特書?甚至又沉默他的部分描述呢?

這種「沒說」(unspoken)和「拒認」(denial/disavowal),從精神分析的觀點而言,是比所有話語都更接近潛意識或內心的真實(intra-psychic reality)的。佛洛伊德將「拒認」視為主體的一種防禦模式:主體拒絕承認一個創傷性知覺的現實性。他說,面對小女孩沒有陰莖這件事,兒童「……拒認這個欠缺,而且無論如何都認定確實看到一個器官。」(Freud, 1923)

三、沒說和拒認的

陳水扁的「沒說」和「拒認」,其實是還有更多的例證,恐怕在未來,隨著日後文史的整理,才會有更多出土。譬如眾所皆知,陳水扁是因為擔任美麗島事件的辯護律師,才開始涉足政治的。然而,美麗島事件以前,陳水扁的政治態度如何?政治立場又是如何?

陳水扁經常提及他大學第一年考上台大商學系,但卻一直有困惑。直到該年年底,台灣舉行第一次中央民代增額補選,他在正氣橋下的南松山市場旁聽到,當時擔任台北市議員的黃信介先生的政見演說:「他的政見讓我很驚訝,怎麼有人膽子這麼大,敢罵政府,還罵得頭頭是道?我真是打從心底佩服他。就在那一夜,我做下了決定。也沒和父母商量,我決定要走向法政之路。」(《台灣之子》,一九九九,晨星,頁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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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名症候群」:個人與群體的面向

楊照 新新聞副社長兼總主筆

前言

十多年前,差不多同一個時間,我有機會接觸到台灣政界三位重要人士──當時的李登輝總統、許信良、以及陳水扁。這三個人,構成清楚的對比。

李登輝對什麼話題都充滿興趣,鮮明對照陳水扁對什麼話題,除了現實政治以外,都沒有興趣。跟李登輝聊天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你提起任何題目,不管是歷史、文學、音樂還是水利工程,李登輝都會興致勃勃地開始炫燿他的知識,熱情地擺出指導者的姿態來。不過相比之下,跟陳水扁聊天是一件更困難的事,因為你講的任何東西,他通通不懂,他會用客氣、籠統的方式不斷認同回應,然而,表面的禮貌無論如何無法掩飾事實--他聽不進去你在講什麼。

陳水扁和許信良構成另外一組對比。我沒有看過比許信良更沒禮貌的人。他隨時不客氣的打斷人家的話,提高聲音反對人家的意見,他隨時準備要進行一場無止盡、沒完沒了的辯論。跟他談話,也的確常常都會變成激烈的辯論,然而,我很快就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和許信良辯論一、兩個小時後,怎麼原本從我口中說出的話,變到許信良的嘴裡,而且成了他熱情護衛的意見?沒禮貌的許信良,其實隨時隨地都在聽,在辯論中接受想法,甚至改變自己的想法、立場。

你永遠沒辦法找陳水扁辯論。後來我明白了,不是因為他客氣,而是因為他自己從來沒有深刻相信,非主張不可的東西。他永遠在那裡算計著,這種狀況下,到底抱持什麼樣的態度立場,最為有利?陳水扁跟毛澤東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策略家,一切都是策略,沒有信仰,沒有終極關懷終極目標。

陳水扁執政才半年,我寫過一篇文章,引用了三島由紀夫在日本「安保鬥爭」中,對當時日本首相岸信介的評論。一九六○年六月十八日,超過三十萬示威群眾包圍岸信介官邸,三島由紀夫站在國會大樓屋頂,俯瞰被重重包圍的首相官邸。回到書房,他寫道:「並不是因為他是個戰爭的禍首,也不因為他是個馬基維利式的權謀政客,甚至也不是因為他是個專門巴結美國人的馬屁精;人們恨他,因為他是個很小、很小的虛無主義者……他什麼都不相信,而且雖然他或許自認有信仰,但是社會大眾卻很本能地覺得他不能信服自己的政治信條。」

「虛無主義者在政治上最大的殺傷力,是他會破壞一切的信任機制,使得讓政策能夠從思考到實踐的時間完全無法存在,讓必須協調完成政策的各方力量無從集結。大家弄不清楚虛無主義者相信什麼,也就沒有把握他什麼時候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換句話說,虛無主義者讓每個人都害怕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會被背叛……捉摸不清虛無主義者相信什麼,也就不敢依賴任何需要互信為前提的機制,於是彼此的互動對待就越來越粗暴、赤裸裸,越來越追求一翻兩瞪眼的立即效果。」


【一】

民主政治有許多內在的緊張,其中之一,就是領導人要靠討好大多數人來取得權力。既然要討好大多數人,這種人能有多高的原則?然而,沒有原則的行事方式,卻又必然破壞行使權力的基本條件│信任感。陳水扁是個沒有原則的人,靠著沒有原則的圓滑,靠著許多彼此矛盾的承諾,他才得到足夠的票數,當上了總統。然而,當上總統後,他沒有能聽取美國總統杜魯門最重要的忠告:「一旦當選了,你就得停止競選。」陳水扁沒有辦法讓自己轉型成有原則、可預期的總統,他繼續說著做著矛盾的話矛盾的事,讓所有對他有過期待的人,都在某個時刻,感到深受背叛。彼此矛盾的承諾,沒有原則底線的行為作風,終究還是會在時間的考驗中露出馬腳來。沒有原則的人,也就找不出原則真正原諒自己,於是,只能在精神上架構各種防禦機制。這是陳水扁讓自己走進的另一個沒有出路的黑暗地窖。

「……一連串攻擊別人的指責、令人懷疑到一串類似的自我譴責的存在。我們所要做的,祇需將每一項指責反過來指向自己。在這種以指責別人來轉移自責的自我防禦方法中,有一種不可否認的自動因素。這種方法的一個典型例子,可以在小孩子『你也是』的爭論中發現,如果有一個小孩子被指責為說謊者,他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你也是。』成年人如果要以牙還牙的話,會找尋對手真正暴露的弱點,而不會重複別人咬過的,在妄想病(paranoid)中,自責之對別人外射,其內容沒有任何改變,而一點也不考慮真實,這在妄想的形成過程中變得很明顯。」

讓我們先仔細瞭解一下,佛洛伊德這段話(引自《少女杜拉的故事》)所含的重要洞見。

短短一段話裡,佛洛伊德觸及了幾個人類行為背後的精神因素。第一個是指出一種常見的自我防禦心理行為。不管自覺或不自覺,如果一個人做了帶給自己道德意識壓力的「錯事」,他會轉而以攻擊指責他的人,來替自己脫責脫罪。儘管「錯事」是他做的,然而他卻將錯事的壓力,轉嫁發洩在指出他犯錯的人身上,視其為讎敵。

這就是我們一般語言裡說的「惱羞成怒」,惱羞成怒時,怒氣指向的,一定是暴露其錯誤行為,使其蒙「羞」的人。不過,佛洛伊德在此之上,進一步分辨出「惱羞成怒」之「怒」發洩表達的方式。

一種特別的方式,被佛洛伊德視為不成熟經常都出現在兒童身上的,是要攻擊憤怒對象時,不顧那對象的個別性,不管這個指摘他的錯誤的,是爸爸、媽媽、老師、男同學或女同學,也不管指摘他的人實際有什麼缺點弱點,一股腦兒將自己被指責的錯誤行為,轉套到對方身上。

小孩爭執時,的確常發生這種狀況。A說B「作弊!」B的自然反應,一是:「我沒有!」另一種是:「你亂講!」還有一種卻是:「說別人說自己,你才作弊!」佛洛伊德談的,就是最後面的一種反應。不過佛洛伊德的理論中,進一步劃分出小孩與成人使用這種心理防禦機制的差異,小孩通常是因為對於他人行為累積的理解不足,無能快速尋找到對手的缺點弱點,於是方便習慣地將對方拋來的指責丟回去,做為最方便的防衛。小孩甚至還會用一種籠統、普遍的方式來給自己「防護罩」,例如將「說別人說自己」隨時掛在口頭上。

成人卻不然。成人理應對人的行為有了一定認識理解,不可能天真以為:我做錯什麼事,講我的人也會做同樣的事。於是,會如此倒過來講別人的,心理中勢必要有一定程度脫離現實的「妄想」,他必須在相當程度上製造假象,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罵我的人都跟我一樣壞!」他才有可能採取如此的防衛方法。

所以進一步有趣且重要的問題:理應沒有那麼天真,理應有能力去找出別人弱點予以還擊的成人,為什麼還要訴諸於這種幼稚的心理反應?他偏離妄想的來源是什麼?


【二】

佛洛伊德最大貢獻,就是透視了妄想的源頭,那就是深度焦慮刺激出的逃避機制。一個會說:「你也是!」的成人,放棄了替自己舉證辯護的方法,也放棄了真正去攻擊對手的方法,卻寧可在心理創造幻覺,相信罵他的人跟他犯了相同的錯誤,因為:第一、他喪失了足夠強悍的意志辯護自己;第二、他要逃避自己心中對錯誤行為的焦慮折磨。 陷在這種情境下的人,當不能再假裝自己的錯誤不存在時,祇好反過來刻意拿自己的錯誤到處張揚,到處看到別人也犯了同樣的錯誤,如此得到雙重安慰。一重是說服自己相信:「我犯的錯不嚴重,因為有那麼多人都犯同樣錯誤。」另一重則是說服自己:「沒有人會再看到我的錯誤,他們祇會看到其他那麼多人都一樣。」

這樣不成熟的心理防衛,正是陳水扁當總統執政時,最凸出的精神狀態。二○○六年,紅衫軍起,以「反貪腐」為訴求發動包圍總統府,同一年的十月十日,陳水扁在國慶典禮中,竟然公開大談「反貪腐」讓許多人覺得不可思議。自己身陷嚴重貪腐指控的人,照理講不是該迴避「貪腐」話題惟恐不及,怎麼反而自己去提醒別人注意「貪腐」呢?

借用佛洛伊德的洞見,我們就明白:這正是陳水扁僅有的心理防禦了。他們不願也無法在自己的貪腐行為上進行辯護,貪腐錯誤的焦慮,又使得他們的精神能量(psyche energy)被大量吸納在黑洞中,不夠能力另闢戰場去攻擊藍營或紅營真正的弱點,他們就自然地彷彿返老還童,變成一個小孩,指著周遭說他貪腐的人,反覆大叫:「你才是!你們才是!」 一個被控貪腐的人,為了看不到自己的貪腐,他會在其他人身上,到處看到貪腐。這又是佛洛伊德給我們的重要提示。他要拿來攻擊別人的題材,正是他要逃避別人觸及的自身痛處。

「貪腐」是陳水扁第二任期後半才爆發的大炸彈,不過應對「貪腐」的心理機制,卻早就有所鋪陳準備了。從二○○○年政黨輪替開始,陳水扁就逐漸愈來愈依賴「國民黨也是這樣做的」、「國民黨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至少我沒有國民黨壞 」的論理邏輯,來自我辯護。等到「海角七億」被掀出來,貪腐弊案進入司法程序,陳水扁一貫最明確的自我辯護方式,也依然是試圖證明他所做的,和之前國民黨執政時事一樣的,要不然就是和馬英九的「特別費」是同一回事。

「以前可以,現在為什麼不可以」,是「你也是」的變形,目的都在將罪名推回指責者身上,來堵其指責之聲。然而,放在政黨輪替的特殊歷史背景下,這樣的說法格外缺乏說服力。國民黨之所以失去了中央執政權,之所以會有政黨輪替,正是因為國民黨的做法是錯誤的,在道理上和現實權力合法性上都是錯誤的。道理上的錯誤,過去民進黨講得最多、講得最清楚;權力運作上的錯誤,選票的走向就是最好的證明。

藉著國民黨如此錯誤而得到選票當選總統的人,明白肩負的,是揚棄國民黨的錯誤,走一條和國民黨不一樣的改革道路的責任,怎麼會用「以前可以,現在為什麼不可以」做為自我立場呢?

這麼明顯邏輯上不通的地方,這麼多內部外部意見的批評反應,卻都不能讓陳水扁放棄這樣的說法,我們只能將之解讀為:這應該有精神結構上的理由,換句話說,這是他精神結構中根深蒂固的問題,不只是一時的刺激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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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陳水扁:一種詮釋現象學的讀法

李維倫 國立東華大學諮商與臨床心理學系副教授

一、前言

做為台灣第一位非國民黨籍的總統,陳水扁先生呈現給台灣人民的是矛盾的經驗:從對新政治的期待,到社會政局困頓的焦慮,還包括對第一家庭之種種紛擾的困惑。這個矛盾的原因眾說紛紜,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是在台灣社會中所生產出來的矛盾,牽涉到台灣人種種的關心意向。以此線索來看,這個矛盾不能僅是看成個人的矛盾,更重要的是,要以存在於台灣人生存處境中的矛盾來思考它;也就是說,它是台灣人,不分藍綠,所共享的矛盾。因此,閱讀陳水扁,並非去歸咎於個人,而是視「話語」為主體,將話語視為令個人去如此行動的命令者,而這些話語仍然持續地命令著台灣人民。這並非為陳水扁卸責,因為陳水扁最大的責任,也是台灣人民最大的責任,就是去傾聽話語中的主體。

在閱讀過五本陳水扁自述其經驗與意見的書籍之後(陳水扁,2000;2001;2004;2009a;2009b),筆者發現,「從無到有」是陳水扁用來說明自己並聚集人民的核心話語。這個話語指向的是一種自我保存的追求,但也同時是一種從「無」逃離的生活指向。因此,伴隨著「辛勤」、「奮鬥」與「堅持」,「恐懼」、「飢餓」與「貪婪」也會是其中可能的態度形式。在此話語的命令下,台灣也一直呈現為「流亡者的暫居地」。本文重新思考「從無到有」,揭示其中關鍵但時常被隱匿的「受恩於人」條件,並認為若能以「受恩而有;為他而有」來置換「從無到有」,或可消解台灣人民生存處境的矛盾,並貢獻於台灣人民的國家之路。

二、方法

本文的寫作立基於底下所述的方法。首先,筆者閱讀前述五本陳水扁先生的著作。或有人會認為,這些著作不見得是陳水扁親身所撰,而且多是與政治活動有關的宣傳品,其中所記載的事件內容不見得正確,那如何能夠做為釐清事實消解矛盾的基礎呢?針對這個問題,筆者認為,所謂的宣傳品,就是被設計去召喚眾人、集結眾人的文本,其中也正呈現了某一方面人民所認為對的事。因此,將陳水扁的著作看成宣傳品,並不會損害本文的閱讀計畫,反而符合本文以「話語主體」為分析對象的目標。

第二,本文的閱讀不是去判定對錯、不是去檢查是否事實、也不是去相信與否,而是去讀出其未被讀出之處,讀出其根源處境,同時讀出此一根源處境的種種面向。這是一種詮釋現象學的還原閱讀,將「所說」(the said)還原到「言說」(the saying),從而顯示台灣人民的置身所在(situatedness,李維倫,2004)。

第三,這裡所謂的「置身所在」,以我們熟悉的話來說,即是「局」。也就是說,本文閱讀陳水扁,最後要勾勒出來的,是「台灣人的局」。
「局」指的是人們置身於其中,並因之受到推動、採取行動、說明理由,也受到其限制的條件關係整體。我們通常身在局中而不自知;我們總以為我們所做所為是出自於自己的意志,殊不知其實真正的決定作用在於局勢,這就是「當局者迷」。若本文能夠成功地勾劃出「台灣人的局」,就可以看到台灣人行動背後的決定性力量,以及這個力量所產生的限制,從而得以思考走出困局的道路。

經過上述三項方法操作,本文底下的論述將首先指出「從無到有」表現出陳水扁著作中最核心的話語,並說明此一話語的力量與陷阱。其次本文將以「從無到有,必然受恩」來轉化台灣人民的自我定位。最後本文將結論,台灣人民的國家之路,不能僅僅依靠「苦難」與「保有」的話語,而「受恩者,為他人」或可做台灣人民思考國家道路的線索。

三、「從無到有」的話語主體

(一)、「從無到有」
在《台灣之子》(陳水扁,2000)的自述中,開頭第一句話即是:「從無到有,我的半生和絕大部份的台灣人一樣,都是由下而上,擺脫貧窮,走向更寬廣的人生。給自己意志和力量,在各種限制裡,開拓自己最大的可能」(頁7)。2010年的今天回頭來看這句話,思及這10年來台灣所經歷的種種政治歷程的運作與衝突,以及陳水扁所捲起的種種現象,很可能只是這句話的註腳,沒能離開它所設定的局勢。

「從無到有」,當然標示著努力奮鬥的意志與力量。陳水扁的「三級貧戶之子」的故事所有人都耳熟能詳;它也是陳水扁經常用來敘說自己的話語。此外,「由下而上,擺脫貧窮」也指出了突破「各種限制」的艱辛。

「限制」,有時會是匱乏的困窘,如家中有嗷嗷待哺之口但無能供養,或是親人病痛卻無力或無方來獲得醫藥為其解除痛苦。困境也有時是遭受壓抑,如力爭上游但眼前橫陳的卻是高不可攀的社會天梯,或是在上游者的自我保護所形成的社會不公。「由下而上,從無到有」不但需要過人的努力與辛勞,也必然會有難以言說的辛酸。

因此,「窘迫辛酸」會是「從無到有」的一種基本情感經驗。陳水扁的書中經常提到他小時候家中窘迫的狀況,如家中牆壁上寫滿了向人借貸的款項,以及成長過程中所遭受到的種種限制。然而「窘迫辛酸」者必然祈願未來更好的生活,「無」之辛酸也就成為「由下而上,擺脫貧窮」的動力。「永遠的第一名」是陳水扁對自己感到驕傲之處,也是他的故事中大家耳熟能詳的話語。「第一名」標示著個人努力奮鬥的意志,但同時也是競爭勝出的成果。

台灣人民的故事也不就正是這樣!說到我們的祖先,強渡黑水溝,來到陌生之地,孑然一身,也是胼手胝足,從無到有。即便是所謂的外省人,其先人大多也有著經歷中國內亂而後出離到台灣的顛沛流離。也就是說,「從無到有」是在台灣生活的人所共享的身世;而努力奮鬥、力爭上游,甚而窘迫辛酸,也就不是陳水扁個人的經驗,更是大多數台灣人共同的經驗。如此看來,「從無到有」的確是與大多數台灣人經驗相符的話語,也就會是能夠訴諸於台灣人民的力量語言。

(二)、對「有」的追求:「競爭」、「獲取」與「保有」
「無」的窘迫辛酸,啟動的是對「有」追求;而在「奮發向上」時,我們也同時成為了「競爭者」。如同陳水扁追求「永遠的第一名」,台灣社會中的眾人也無不是「競爭心切」。學測、指考、全民英檢、各個學科的奧林匹克競賽、收入高低、年終獎金多寡、工作考績、世界百大、各式民調滿意度比較等,所有的評比排名都會是新聞,每一個人都有他/她自己所焦慮的評比排名。

「競爭者」有其特徵面貌。首先,「競爭者」面對的並非外人,而是同儕。要競爭勝利,首先要超越的是自己的兄弟姊妹、同班同學、公司同事、還有政團伙伴。對「競爭者」來說,同儕並不僅是同伴,而是自己是否「勝出」的參照對象;同儕,也就有可能是讓自己「落後失敗」的對象。「競爭者」的話語,在陳水扁的著作中也隨處可見,如《台灣的十字架》中呈現的:「一九九二年三月第三次修憲確定省市長即將民選,我自忖,首屆台北市院轄市長選舉,我如果要有機會,至少在這場立委選舉要贏長廷兄一票」(陳水扁,2009a,頁149)。從台灣大大小小的選舉中我們看到,「競爭者」是候選人的主要面貌,從兩大黨的黨內初選到正式選舉的政黨競爭,莫不如此。

或許有人會說,選舉本來就是競爭,競爭者本來就是合理的姿態,甚至是唯一的姿態。從本文的思路看來,「競爭是唯一的姿態」正是「從無到有」之話語主體的命令,也讓我們看不到其他可能性。民主制度下的政黨競爭的確是一種競爭,但在世界各國中的落實卻有不同面貌。我們或許可以說,政黨競爭與「從無到有的競爭者」姿態結合,形成了台灣獨特的選舉政治風貌。

其次,「競爭者」也將人我分明,斤斤計較。陳水扁書中經常有鉅細靡遺的話語關於某事某人如何如何以致於某一政策如如何決定,其中大抵是說明影響條件的歸屬大多另有其人,並非全然是陳水扁的責任。這樣的話語,即使「所說」是「事實」,但其「言說」卻構成了一種「人我分明」的現象:屬於我的成就不能少算給我,屬於別人的誤失不要算在我頭上。即使是家人之間的對話討論,在陳水扁書中也經常可見,來做為說明他的家人才是某事之原因的佐證。「競爭者」的「人我分明」反映了「被歸罪」的焦慮。「競爭者」面對身旁發生的錯失,必然要避免自己被歸罪以逃避「做得不好」的責難,因為「錯失」對「競爭勝出」是一大障礙。「他人的錯」則可以保護「競爭者」不落入失敗與被指責的境地。

要提醒的是,本文從陳水扁的書中閱讀出「競爭者」的面貌,但並不認為這將直接歸咎於個人性格,而是看出「競爭者」是「從無到有者」所處局面的一部分,是話語主體的面貌之一。也就是說,即使是成長於生活條件較為富裕情況下的台灣人,也可能被教導成為「競爭者」,也就同樣背負了台灣人「從無到有」的共同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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